謝謝你這個周末來看我。可是, 我想我們根本不應該再見, 我已經那麼老了。
那年的秋天, 在那後巷, 我遇見嘔吐大作的你。一看就知道是肝炎。我喜歡孩子(學生), 很自然地就去幫你。你後來因此帶着花來到我家。我們親熱了三次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直到一天你問我。
我沒有上過學。這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會用盡一切方法保護它, 包括犧牲一份舒適的文職工作和你。謝謝二十年前, 你沒有為了救我, 在法庭上說出我不識字的事實。我寧願放棄自由放棄生命, 也不願讓任何人知道這個恥辱。
如果給我機會, 我一定會好好唸書。可惜, 到了三十六歲, 我什麼都不如一個十五歲的小子。那時候, 你迷戀我的身體, 我卻從你的朗讀聲, 接觸到我夢寐以求的文學世界。托爾斯泰所有的作品, 席勒, 《戰爭與和平》, 還有《小姐與她的小狗》。這些年來, 縱使萬般困難, 我試着一個字一個字學着寫。過去寫給你的便條已很不容易, 今天這一封信, 寫得我手指頭都發痛。看着幼稚的字跡,你一定覺得好好笑。不過, 也只是這一次, 我感到很開心。
那一年, 你在生日當天, 放棄與同學慶祝來見我。血氣方剛的你滿腦子就只想到和我做愛, 可是, 你知道我多麼羨慕你有同學有正常的社交。在我們郊遊的那兩天, 在露天茶座上, 在教堂裏, 看着孩子們看菜牌點菜, 唱聖詩, 我既羨且妒, 忍不住哭得一塌糊塗。而你卻放棄我所渴望的一切。所以我對你大發脾氣,還打了你。你當時一定莫名奇妙。
你說得對, 總是由我來支配一切。今天, 還是由我來支配一切。我沒有勇氣再去面對這個世界。聽着你訴說「未來」的日子, 我的心裏沒有憧憬。回到囚室,看着這個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掛架上的錄音帶和後來借來的書, 這就是我的歸宿, 我不會離開這裏。
孩子, 你已經長大了。今次之所以見你, 是想看看我們之間還剩下些什麼。現在看來, 我們不應該見面。年輕時分開了, 就應該永遠不要再見, 讓彼此的記憶停留在年輕的面孔上。我相信你一定已把我遺物中的那罐錢拿給那個集中營的女孩。我不覺得自己有錯, 即使二十年後, 那是我的工作。我一向盡忠職守, 也因此曾經有過一次晉升的機會。
我走了, 孩子。如果你有機會看到這封信, 我想讓你知道, 我愛你。
漢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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