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1日 星期三

水中之書

終於欣賞完《水中之書》, 感覺良好。良好的原因主要來自演出後接近一小時的座談會, 一如以往, 台下盡是沒有水準的發問/宣洩, 我專注的是台上賴聲川導演的回應, 這一小時加上話劇本身, 令我對人生, 對寫作有不少啟發。
對我來說, 任何創作都必然有一個主題(Theme), 準確將這個Theme傳達給讀者, 觀眾, 之後由受眾再創作。就算受眾有更多或更少的感受, 主幹應該是清晰的。否則, 逃不了「創作失敗」的結論。《水中之書》的主題是什麼? 老生常談 : 尋找快樂。而尋找快樂的方法是什麼? 衝破壓抑, 綻放自己。
為了表達這個主題, 故事由兩條線發展:一條是女主角Vivienne和她的奇幻童年母親; 一條是Vivienne男朋友Jason和他的回音。 導演事後一再強調其創作中對「對稱」的重視, 既然Jason有一把回音與他對話, Vivienne也應該有一個對話者, 於是設計了她被囚禁在小室內的母親, 穿越時空來到現實, 以兒童的身份與她對話。Jason線以前世今生來貫穿, 比較合理; Vivienne線是不合理的, 已近乎科幻。導演也明確表示他們放棄解釋, 就由故事這麼發展。不只Vivienne的母親令人摸不着頭腦, 她的「父親」流浪, 更是奇特得令人無法接受, 到最後更被解讀成, 只是完成看命相的人願望, Vivienne想要父親, 他就給她一個父親。個人以為, 這是一發不可收拾的「集體即興創作」的敗筆, 故事再奇特再離奇都不要緊, 最重要是在故事中形成一個自足的世界, 《水中之書》failed to do that, 結果父親變成鬧劇, 母親變成離奇, 而主題亦無從被突顯。
反觀Jason線, 故事安排他被一把回音纏擾, 那是他的前世, 音樂家巴哈。後來還發展出Vivienne的祖父, 和徐自摩......這種一發不可收拾的前世今生到了Vivienne可謂白熱化, 竟然是水, 已脫離了人。然後彼此之間的關係糾纏不清, 無法做到《暗戀桃花源》的環環緊扣, 而只有一個亂字。
凡此種種都引起觀眾許多問題, 賴導演努力地回答。我所收到的訊息是, 這場戲劇是他這兩年來諸多人生體驗的總和。但因為他體驗太多, 呈現也太多, 忘記了創作中很重要的一環------取捨, 有些東西, 有礙主題表達, 就應該被放棄。太執着於「對稱」(某種自己的理念), 令劇本有太多不必要的東西, 除了那個奇幻的母親, 還有觀眾都留意到, 在劇中出現了兩次的女路人。其實那個離家出走, 嫁了去日本卻仍堅持字正腔圓地發音的阿姨, 刪去又何妨?
「作者已死」, 創作後, 逼作者解釋是殘忍與不應該的, 演後的座談會就是一種逼着創作者強行解讀的行為, 但不該做不代表沒有意義。賴聲川導演在解釋創作這齣話劇的創作時, 令我不斷想到自己的小說創作。不知不覺已停寫了一個月, 故事怎樣走下去, 我想很多作家與我一樣, 壓根兒no idea , 但有一點是我很執着的, 就是必須reasonable 。每個人的行為/決定都應該有前因後果, 當然可以無意識, 但周遭的環境都應該有些端倪, 只是當事人不自知而已。否則就會陷入「亂來」的窠臼。
不過我挺喜歡賴導演講悲喜劇交融這一部份。無論《暗戀桃花源》或《水中之書》都有悲與喜的部份, 喜劇的鬧很容易喧賓奪主, 不容易回到悲的嚴肅, 《暗戀桃花源》讓我看到編劇的功力。《水中之書》也處理的不錯, 導演說得好, 當Vivienne跟小母親走在一起, 喧鬧自然就會靜下來。由此我學會寫作中一靜一動如何平衡的道理。可惜的是《水中之書》處理到一項細節, 不能處理整體。
創作談何容易, 《水中之書》始終是一齣令我看得很舒服的話劇, 誠如賴導演所言, 觀眾給了錢, 看得開心最重要。由希臘的悲劇到中國的劇曲, 戲劇首要是做給觀眾看, 讓觀眾消磨一個晚上/下午。全劇我最欣賞飾演Jason的王維, 他的誇張粗野比那個矮他半截的回音吸引。Vivienne韋羅莎不是不好, 但有時美好的身段和標致的容貌反而局限了她的演出。Jason與Vivienne本是並列的兩條線, 但結果慢慢偏向了很多不合理和落於俗套的Vivienne身上(找到快樂), 令某女觀眾問是否特別關心女性, 要表現得比弗洛伊得更懂得女性(Oh, what a question!)。反觀Jason , 唯利是圖, 借錢去了上海發展最後又失敗, 回到香港在街頭賣藝, 巴哈畢竟是前世, 濫竽充數也救不了他。那麼不忠於本性不快樂, 忠於本性還是不快樂, 咁, 即係點?
就戲劇而論, 再加上賴聲川的名氣, 《水中之書》的確教人失望。海報上的禪意, 鋼線, 一開幕的字體煙散, 都變成嘩眾取寵而又無所呼應的技倆。不過想深一層, 賴聲川以「集體即興創作」名震遐邇, 無論《暗戀桃花源》或《水中之書》都是集體創作, 這個「集體」的水準也受地域影響, 由兩齣劇目看, 香港人的文化水平, 與台灣相比, 似乎真差了一截。批評的同時, 有更多的是慚愧呢。《水中之書》可以怎改, 也許如亞當所言: 重新寫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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