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走過的深藍色衣服打亂了思緒,它出現在家裏的其中一個相架裏,那是童的制服。在指導教授的介紹下,童在博物館裏找到一份工作,工資不高卻讓她高興了一陣子,還得意地拍了張相片寄給我。
我不由自主跟着那深藍色走到四號館。她停了在一個玻璃箱前,開始講解。隨着她的手指看到劉易斯棋子(The Lewis Chessmen),它們是一批精緻小巧而古怪的棋子,1831年被一個蘇格蘭農民發現。我的英文沒有童好,只因為童告訴過我,所以我知道這些棋子是海象牙造的。我回首望向那個講解員,她朝我笑了笑,竟然就是童。我目定口呆,不只因為發現童,更因為我看到另一首的他,他也站在那兒聽童的講解,非常專心。童也發現了他,參觀大英博物館的亞洲人多的是,大都是些附庸風雅的旅客,只有他那麼專心。我下意識往玻璃箱後一躲,再探頭望清楚時,講解員變回金髮健婦,而他也消失得無影無踪。
大英博物館地下的古埃及展廳總是人頭湧湧,我雖然很感興趣,卻受不了那種悶氣。二樓的木乃伊館更無置喙之地,一定是太氣悶,才會讓我產生幻覺。他們就是在這裏認識的,雖然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童回港時還是鉅細無遺地告訴我。說到底,其實是童追求他在先。
童說他那時在博物館附近一家韓國小餐館裏當侍應,那是他遠房親戚開的,他有四分一韓國血統,卻不大會講韓語。我看了看手錶,都快一點了,腳自動地帶我離開了博物館,一直穿過館外的廣場,出了閘口橫過馬路是一家Starbucks。在香港我很喜歡喝Starbucks的Latte,離開了就不想再碰。越過旁邊的一條小街,我看到了一家紀念品店。賣的都是很英國的禮品,其中我看到了它,一隻銀色的小熊。我記得童有一個,他也有一個。是他們一起買的吧。小熊胸口有個英國國徽,四肢可以活動,煞是可愛。我拿起了又放下,那是屬於他們的。但離開時,我手裏多了一個紙袋,捏着時可以感受到小熊活動的四肢。
終於,我找到了那家韓國餐館,小小的,裏面有五六張小桌,沒什麼人。櫃台後的背影讓我幾乎叫出聲來,他怎麼又在這裏? 當他回過頭來,看着那雙熟悉的濃濃的眉毛,視線開始模糊了。「請問您想要點什麼?」對方一口流利的英語,我才看清楚那是一張陌生的面孔,然而他跟他有着一樣的眉毛,我想這就是他的表弟吧。我胡亂叫了一客泡菜飯就坐了下來。我掃視了餐廳,廚窗上貼着特價套餐的價錢,還有帶走的價錢。鋪面就他一個,和他當時一樣,童天天來就坐在這個角落看着他,直到他也發現了她。童就是個那麼敢表達的人,我永遠做不到。童說那是一見鍾情,唉,「一見鍾情」,他也那麼說。
眼前這個小伙子很勤快,在外國生活的亞洲人總要加倍的努力才能得到一點的回報。他比他更小,才十八歲吧。他為什麼會喜歡童呢?雖然童很好看,但他似乎不因為她的美貌。他那麼靜,童那麼鬧......正胡思亂想間,我的泡菜飯到了,剛煮沸的泡菜還冒着泡泡,嫣紅的伏在雪白的米飯上。在外國看到這麼好的米飯,會有種莫名的感動。童說她足足吃了兩個星期這裏的飯。想到這裏我不禁失笑,她就有這種儍氣。
這一刻他們在香港做什麼呢?我還想這些幹什麼?
吃完了飯後,我望了他最後一眼,又回到大英博物館,也許人們都去吃東西了,地下埃及展館竟不再那麼擁擠。我隨意找了張長櫈坐下,抬頭望向身旁高高架起的阿蒙諾菲斯三世雕塑,它原本應該在樂蜀的卡納克附近,卻被搬到這兒來。法老啊法老,你也不由自主,對嗎? 它的下巴缺了一個半圓的缺口,看着更悽涼。同一張櫈上有個法國父親在餵嬰兒車上似乎已有三四歲的女兒吃葡萄,父親一臉溫柔,說話溫聲細氣,而小女孩也平心靜氣地回應着,沒有中國小孩的撒野。兒女,是上天給予的福氣,我伸手拉了拉頭上的帽,它能掩蓋我稀疏的頭髮嗎?
另一邊一個女人的長髮讓我回過神來,她正專心地在書上寫着筆記。那是一本簡體字書,她是中國人吧。也許我盯着她太久,她朝我看了一眼。我不知哪兒來的勁,居然主動跟她講話。
「你的頭髮真好看。」我由心底裏羨慕,療程掉了我許多頭髮,更附送自卑。
「謝謝。」她托一托眼鏡笑了一下「如果你是洋人或是男人,我會狠狠地瞪你。哈哈。」我也笑了。「有這個必要嗎?你在看什麼書?」她把書合起來讓我看到封面,是一個劇本,她說。
「你是演員?」
「不,只是很喜歡看戲劇,帶了一本劇本來看。」
「哦,為什麼自己不寫?」
「我也寫小說,但最近實在沒有靈感。你一個人來英國?」
「嗯。」
「你不快樂,來散心!」
我笑了一笑,居然答她「我病了,不想連累家裏人,所以選擇離開。」
她沉默了一下子,「也許我有點唐突無禮,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故事?」
為我寫自傳?有這個必要嗎? 離開不就是不想留下什麼嗎? 看着她右手中指的繭,那是筆耕的結果。如果在最後的日子可以幫到一個人,也許,我的生命會有點意義。
「改天吧,今天我有點累。」
「我還會多留兩天,明天下午在這兒等,好嗎?」說着,她拿起外套,揹起背包就走了。
「喂,你叫什麼名字?」
她又托了托眼鏡,笑道:「娟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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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回寫於2月10日,相隔了幾乎四個月,有些片段早已存在腦海,不知怎樣串連。寫作真的要很刻意觀察,深藍色的制服、街道上的路和那韓國侍應都是真的,那侍應有點像宋承憲,很韓國人。很多謝他的出現,讓我對故事中的「他」有更具體的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