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4日 星期六

《金鎖記》對《金鎖記》

曹七巧是瘋子!

小說早已肯定並有層次地展現這一點。第一次是出自曹大年媳婦的咀巴﹕「我們這位姑奶奶怎麼換了個人? 沒出嫁的時不過要強些,咀頭上瑣碎些,就連後來我們去瞧她,雖然比前暴躁些,也還有個分寸,不似如今瘋瘋儍儍,說話有一句沒一句,就沒一點兒得人心的地方。」(頁155) 第二次借姜季澤的話,當他被暴怒的七巧打翻了酸梅湯淋了一身後,跟祥雲說﹕「等白哥兒下了學,叫他給他母親請個醫生來看看。」(頁163)第三次,透過童世舫的眼睛,在小說最後部份,七巧想進一步破壞女兒與世舫的情誼,邀世舫到家作客。「世舫回過頭去,只見門口背着光立着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臉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團龍宮織緞袍,雙手捧着大紅熱水袋,身邊夾峙着兩個高大的女僕。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鋪着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覺地感到那是個瘋子------無緣無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長白介紹道﹕這就是家母。」(頁183)

七巧為什麼會瘋? 一是性格,二是自卑感衍生的佔有慾,三是性苦悶。 三個原因互相緊扣, 說不清誰主誰次。 七巧娘家是賣麻油的,哥哥為了點錢把她嫁了給大戶姜家患了骨癆而殘廢的二少爺。由於七巧出身卑微,受到姜家上下歧視,要是換了其他人,也許就逆來順受,也生不出後來的戲。故事中的三嫂蘭仙還有長白的妻子芝壽類似七巧,都處於委屈的婚姻,但兩人並沒有變成她這樣。唯獨七巧,一出場已經瘋言瘋語的。所謂性格決定命運,曹七巧個性「要強些,咀頭上瑣碎」成為她日漸發瘋的主因。 過去我們只覺得曹七巧是個受害者,自己被周圍毀了,到最後反過來毀了一切。但其實,就算外力不那麼殘酷,她大概也正常不了到哪裏。

因為個性要強好勝,卻又委屈地嫁給姜二爺,舊女性的夢想(嫁得好)破滅,七巧只能拼命抓住實在的金錢,於是為了錢為了佔有,她打走了季澤,破壞了女兒的前途,也毀了兒子的家庭。
性苦悶一定是七巧發瘋的重要原因。姜二爺終身殘廢,全身萎頓,書中不只一次描述到他身如死肉。而未嫁入姜家前的七巧已慣了跟男人打情罵俏(如跟肉鋪裏的朝祿。頁156),咀裏習慣了不乾不淨,到頭來居然面對一俱活死屍。她怎麼看中三爺,小說沒有明確交代。大抵對着二爺太苦了,抬頭一看,就見到這個「結實小伙子」「青濕眉毛,水汪汪的黑眼睛裏永遠透着三分不耐煩」(頁148),再加上他口甜舌滑,也不是什麼正經人,自然就成為曹七巧性幻想的對象。不過我倒不覺得那是一份愛,純粹是性苦悶。故事中,第一場她與季澤互相挑逗,心中的原由是二爺沒有生命的肉,所以才會想抓住季澤。眼前要是換了朝祿、玉根、張少泉,她都一樣。在她與季澤關係徹底破裂的一節,在季澤的甜言蜜語之後,她雖然心花怒放,說嫁到姜家不為錢,只為了遇上他。但那只是她對美少女應配美少年的夢想,她曾經是個如花似玉的女孩,故事多次側寫她年青時的美貌與嬌態,卻得不到應有的。那一刻疑似的愛在金錢面前變得不值一錢,七巧發狂打走了季澤,連最後一次當正常人的機會也放過了。還有一幕是她要兒子長白為她燒煙。那大概是現代文學中最頽廢的一幕,七巧躺着抽煙,長白盤踞在煙鋪跟前的一張沙發椅上嗑瓜子。七巧瞇縫着眼望着這個兒子,心裏想到自己生命中就這一個男人,又由於他是自己的兒子,所以只能算是半個,到他娶了媳婦,連半個都沒了。極度苦悶的七巧無處宣洩,對季澤,她不願意放掉金錢;對兒子,她也霸佔不得。她罵媳婦芝壽的話,什麼一個晚上少不了長白,其實都是七巧自己的心理寫照。她看着這個兒子,五官細致,那一刻敞着衣領,露出裏面的珠羔裏子和白子褂。她竟然「把一隻腳擱在他肩膀上,不住的輕輕踢着他的脖子。」這絕對是一種性挑逗,再次說明七巧的性苦悶。由此也不難理解她為什麼要毀了長安的婚姻和芝壽。

由此審視舞台劇《金鎖記》,王安憶作了大量的改動,表現出她對小說的解讀。戲劇加重了季澤的戲份,先是他孭七巧拜堂成親,為七巧後來情傾於他作了合理的解釋。劇中加插了大量二人情慾戲份,如開首七巧被冷落在家,季澤回來取物;以及季澤游說七巧賣田買屋。個人以為,這些增潤都是不必要的,原著對二人關係點到即止,反而更能表現七巧的壓抑。原著中二人反目那一場尤其精采,姜家分家多年,季澤無事不登三寶殿,以行動描寫季澤﹕「兩肘撐在籐椅的扶手上,交叉十指,手搭涼棚,影子落在眼睛上,深深的唉了一聲。……季澤把那交叉着的十指往下移了,兩隻大拇指按在咀唇上,兩隻食指緩緩撫摸着鼻梁,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來。那眼珠卻是水仙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季澤終年混在妓院,對女人瞭如指掌。他顯然在挑逗七巧。繼而再用言語,說到自己對七巧的情意。這些話是七巧多年渴望的,這刻實現,自然「沐浴在光輝裏,細細的音樂,細細的喜悅」可是只要對照小說中他二人第一次見面,季澤罵她的一堆話,就知他逛妓院絕對不是為了避開七巧什麼的。二人的交流如此就足夠了。無可否認, 在舞台上,這麼細致的內心戲,實在很難表達,不及叫演季澤的尹子維猴擒地又吻又扯氣來得容易演繹。只是令坐在觀眾席的我無奈地扁咀。

同時,季澤在小說中,在這場後就消失了。在戲劇中卻陰魂不散,到最後一再出現,而且變得道貌岸然,當了一個慈父,令我不明白這個改動的意義是什麼。

王安憶也許覺得長白和長安只是七巧金枷下的兩個同類型犧牲品,所以她取消了哥哥長白而集中在長安身上。我覺得有點可惜,與其多添七巧歇斯底里的叫罵,不如用這些人物來突顯她的瘋癲。小說裏長安被逼束腳一幕源於七巧忽然覺得一隻腳有點麻,探身去捏一捏。在一剎那間,想起了跟她要錢的季澤,心裏蠢動了一絲溫柔。但她的柔情結果卻是那樣嚇人,硬逼女兒腳束。如果長安與童世舫有結果,世舫會怎樣看待這個「幽嫻貞靜的中國閨秀」變了形的腳? 戲劇無法呈現七巧複雜的心理變化。而長白在戲劇中的缺席,表示王安憶不以為七巧發瘋源於性苦悶,反而是對季澤的愛的失落。因此,她把焦點放了在季澤身上。

《金鎖記》是張愛玲經典之一,怎樣的改動都不討好。小說中大量時空的調度,也只可以用電影來表達。舞台本身就有一定局限。而且張愛玲本身已經很細致,將她的作品搬上銀幕,除了依樣葫蘆,怎樣加減都不好。李安真是天才。許鞍華始終是二流導演。而今次劇場的高台營造了深院大宅、封鎖的感覺,不錯。燈光的處理尤其出色,有助表現時間的流逝和角色心情的變化。至於音樂,太西化,更像西劇,有點不倫不類。

演員方面,焦媛一開始那把嬌嗲的聲音份外刺耳,以為她還是擺脫不了冶艷的演繹。後來才明白這應該是編導的安排,想像她初入姜家時,應該還頗純真可愛。但按曹大嫂的話,七巧本性已不是好惹,又怎會那麼「可愛」。中間一大段演出,焦媛還是平日的她,又姣又搶戲(搶鏡頭)。到她老了,故意將肢體扭曲,一方面因為年華老逝,一方面也暗示她人性的扭曲,這段演得最好。看得出,焦媛很用心去演,最後一場七巧歇斯底里到極致,不斷的叫嚣咆哮直至落幕。焦緩出來謝幕時猶自喘氣,足見她演出的用力。但用力歸用力,這段其實不必要。

至於尹子維,完全可以刪掉的人物。行行企企,樣子尤如「禮儀屍」,一張似笑非笑的臉,沒有小說中「瀟洒的不耐煩」,只有猥瑣。不過由當初看到宣傳海報中有他時,早已料到今天。所以,也就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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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是新blog的第一篇,又是英倫之旅的前夕,我寫得特別用心。第三次看原著,發現必須邊看邊記錄才能看到細致位和記得實在。雖然有人用陰魂不散形容張愛玲,但她的文字她的意象,即使多年後,仍能觸動人心。近日看戲過多,快到吃不消的地步。但大量的輸入才有利於文字的輸出,所以我欣然接受這份heavy的常餐。我對很多東西都頗執迷,看戲的地點,身邊的人物,心情、時間......這天看《金鎖記》,背後竟然是陳思和,而他居然是整晚沒完沒了的「畫外音」。我開始明白,有時不快來自「欲求」。若能本來無一物的話,又何處惹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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