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桃花源

1986年, 這遙遠的二十三年前, 有些以前不曾為意的事發生。例如賴聲川寫成《暗戀桃花源》。
我錯過了2007年香港話劇團演出的那一場, 這次看的是表演工作坊的DVD版本, 非常精彩。
故事由一套現代悲劇《暗戀》和古代喜劇/鬧劇《桃花源》交織而成, 兩組劇團同時租用了一個場地, 爭持不下, 同時綵排, 於是產生了很多互動。全劇有三個不同的角度, 一個《暗》, 一個《桃》, 一個是《暗戀桃花源》。劇本相當複雜, 我勉強寫寫看法, 不敢說什麼評論:
《暗戀》由 男主角江濱柳與女主角雲之凡在上海公園, 面對黃埔江話別一幕講起。在這一幕中, 江濱柳承諾在雲之凡回昆明後每天寫一封信給她; 而雲之凡送上給江濱柳買的圍巾, 這些都成了江一輩子的回憶。《暗戀》講的是大時代下造就的遺憾, 江雲一別四十年, 各自成家, 晚來江患重病將死, 登尋人啟事, 終於與雲之凡相見, 只是太晚了。這讓我想起了Stephen Owen的《The Rememberance》(追憶), 更想起台灣學者歐麗娟的《唐詩的樂園意識》。東北少年江濱柳從鬼子刀下逃出生天, 避走台灣, 與鄉下妹成婚。責任他是負的, 但兩夫妻個性迥異, 在現實中江一直很失落, 雲之凡變成了他追憶的樂園, 也就是桃花源。
無論劇本身, 看劇的人都覺得《暗戀》是悲劇, 訴說一種無奈的哀傷。但我沒有下淚, 反而覺得江雲的生命無憾。兩人在云云人海中相遇, 不只一次, 他們覺得自己會遇上, 再過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四十年, 還是會遇上的。而在江濱柳最後的日子裏, 二人真的重遇。再次相見, 二人都各自有了"幸福"家室, 放不下也走不了, 這看來很無奈。但當江問雲, 這四十年來有沒有想過他時, 雲說這些年寫了好多信給他。江雲的愛是相向的, 江臨死前可以確定這四十年來的思念沒有付錯, 夫復何求? 就算要死, 我覺得也無憾了。
《桃花源》是一齣鬧劇, 誇張的肢體動作和爆笑的對話都令人忍俊不禁。看資料, 賴聲川導演很希望透過胡鬧可笑的角色去說嚴肅的事。故事以陶淵明《桃花源記》為本, 加油添醋, 補充了漁人來到桃花源是因為妻子春花與袁老闆有私情, 自己戴了綠帽, 生無可戀, 走到上游釣大魚, 誤入桃花源。在桃花源中, 老陶遇上了長相與春花袁老闆一樣的村民夫妻, 這預示了老陶放不下塵世, 終有一天要"回去"。老陶在村民夫婦二人的薰陶下, "放輕鬆"地住上了一段日子, 最終還是忍不住要回去象徵世俗的武陵。我非常欣賞《桃花源》這一條線索。
"回去"是整齣話劇的一個重要課題, 江濱柳想回去, 老陶也想回去, 結果江回不去, 老陶為回去付出沉重的代價, 再也回不了桃花源。《暗戀桃花源》有兩場高難度, 劇力萬鈞的戲:
第一場是老病的江濱柳幻想再見雲之凡, 與此同時, 他的妻子收到電話, 告知江患癌僅餘三個月命的事實。回憶中的雲之凡高興地表示二人還有很多時間, 可以做很多事, 但事實上, 江已是風燭殘年, 再沒有希望了。
第二場講述兩齣劇同時綵排, 對白互相配搭, 老陶想回去看看妻子, 男村民勸他不要, 他過去會影響別人的生活。整場戲很好笑, 但內容其實很嚴肅, 因為當老陶不聽勸告, 回到武陵時, 發現妻子春花已與袁老闆結婚生子, 生活中固然有許多齟齬, 但兩口子相濡以沫, 老陶雖然很想帶走春花, 春花卻寧願留在袁老闆身邊。老陶因破了諾言, 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桃花源。他是真正的悲劇: 明知道回去只會看到春花變了心(男村民已預告/命運), 老陶仍要一試(挑戰命運), 結果失敗。
劇中人物的名字都經過巧妙安排, 例如很多人都提到了老陶(桃), 春花(花), 袁老闆(源)。那麼江濱柳和雲之凡的名字又何嘗不是預示了二人終須分離, 江與雲, 一天一地, 要走在一起,猶如緣木求魚。雲最多也只能在江上投影而已。命中註定二人有緣無份。
今天天氣很差, 心情本來很糟, 難得看了一齣好戲, 為灰敗的生命帶來一線曙光。期待3 月7日的《水中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