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我的, 不只他一個, 但他最肯在我身上花錢, 所以, 我慢慢收窄了範圍, 最後就只剩他一個。
其實大家一點共通點都沒有, 他身邊的朋友都是滿口金融, 我完全搭不上咀。他知道我喜歡看畫展, 聽歌劇, 好不容才沒當場睡着。我的喜好對我這種女孩來說, 一點也不便宜, 要不是他, 我連看的機會都沒呢。
走出文化中心的場館, 我還在回味剛才的演出, 沒想到現場也能做到那種效果, 那艘船劃動得真像在水上浮動。巨型水晶燈掉下來的一刻, 我都不敢呼吸了。到故事最後段, 我感動得流下淚來, 不過想真心愛一場罷了, 也那麼難。而他, 正好打了一個呵欠, 我只裝沒看見。想到這, 我掃了他一眼, 剛好他也在看我。
"紅, 星期六, 我們一起吃飯吧。" 他誠懇地說:"和我家人一起, 我媽媽想見見你。"
機會來了! 很快我就要畢業了, 能做什麼呢?童是多麼想去英國, 去寄宿學校。這一切, 都不可能靠我個人完成。"我....."其實我沒想拒絕, 但也不能太直接答應, 欲拒還迎是一個女人最基本的技倆。
"求求你, 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了......"他緊握着我的手"好嗎?"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知道差不多了, 暗地裏吸一口氣: "那你說我穿什麼好呢?總得體面點。"
他開心得像個孩子, 把我整個人抱起來轉了個圈。"我們去買去。"
最後我選擇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白色可以讓這宗交易顯得純潔一點。赴宴的時候, 我配戴了媽媽留給我的珍珠耳環。媽一輩子毀在爸手裏, 到死前還被爸翻舊賬, 說什麼洞房夜沒見紅, 撿了個破貨。我不會原諒他, 二十年的相濡以沫還不如處女的幾滴血。他後來的那些女人又是什麼貨了?
雖然是這樣, 我因此明白貞節對一個女人的重要性。
那天他開了車來接我, 看着那流麗的線條, 我發誓要學會開車。他穿得很得體, 誠意是不會少的了。吃飯的地點位於金鐘, 我伸手挽住了他的臂膀, 雖然沒抬起頭, 也知道他很驕傲。
他家包了廂, 我們穿過長長的走道, 包廂外有個穿黑禮服的服務員老早已拉開門等着: "李先生, 李老太太他們早到了。" 他在家裏排行第四, 有兩個姐姐。本來有個哥哥, 在一次意外中去世, 大家也都忌諱着不再提他了。兩個姐姐都結了婚, 也有了孩子。我看着那門, 好想往回跑, 但最終還是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裏面的喧鬧聲也越來越大, 幾把尖刺的女人聲夾雜着小孩的吵鬧聲。
我被安排坐在他媽身邊, 早已經預備好被人像拍X光片一樣徹底觀察, 但他們的眼神還是叫我心裏發毛。大姐負責點菜, "把今天最貴的都給我上了, 今天我們有貴客。"我看着她發紫的咀一開一合, 浮腫的眼蓋上刷上了藍色。
"難怪我們家老四那麼神魂顛倒, 唸過書的女孩就是不同, 又漂亮又斯文大方。"李老太太興奮地抓住我的手, 鬆皺的皮肉加上那巨型的鑽戒刮得我的手好痛。
我這才留意到他姐姐耳上手上的鑽戒, 因為反光刺的我有點睜不開眼。我偷偷看房間牆上的玻璃鏡, 今天我散着直髮, 兩鬢的頭髮應該可以蓋住了那雙又小又黃的珍珠耳環吧。
在場的還有她們的丈夫。大姐夫肚滿腸肥, 一雙筷子嵌在他的肉掌裏。二姐夫道貌岸然, 像那種一張咀就要曉以大義的宿儒。兩個姐姐一肥一瘦, 一個LV, 一個Hermes, 手錶是Philip Stein鑽石系列。我知道, 因為他帶我去選過, 但我拒絕了。這樣我才能得到更多。
其中一隻戴着三隻鑽戒的手一把抓起大盤中的五隻白灼蝦, 乾脆俐落。他溫柔地用筷子夾了一隻放我的碗裏, 我道了一聲謝, 也沒怎麼吃。
還有三個小孩, 最小的一個大約兩歲, 學着拿筷子吃東西。另外兩個沒有一刻停下來, 一直繞着桌子跑, 我的椅子被絆到踢着好幾次了。每次我還得擠出一副很有愛心的樣子, 裝成自己很喜歡小孩子。
最小的那個算是比較乖的了, 拿着學習筷夾了塊肉放咀裏, 一陣掌聲隨之而起, 是二姐和二姐夫。這小孩原來是他們的。兩個人低聲細語地跟小孩講話, 中間夾着幾個發音古怪的英語。
"將來你和老四結了婚, 趕快生個寶寶, 跟老二他們學習學習, 他們教孩子很有一套呢。"我心下哼了只有自才聽到的一聲, 表面裝着靦腆。他是樂極了, 當我答應婚事了。
"喂! 服務員, 服務員, 這杯怎麼是熱的, 叫我怎麼喝酒?" 是大姐夫。
"你別那麼大聲嚷嚷, 有客人呢, 沒看見?" 更高的聲音壓下了他的聲音, 是大姐。
"嘿嘿, 是的。張小姐唸得是什麼科?" 眼前一隻豬咧着咀說起人話來。
"文學。"我輕輕地說。
"文學? 能賺到什麼錢? 也沒關係, 女子無才便是德, 反正是嫁人, 最重要嫁得好。哈哈......" 豬原來還會笑。
"你懂個屁! 一張咀就丟人, 人家是大學生, 你小學畢業了沒? 還講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我要沒財, 你吃屎!" 母豬和公豬要打架了。
"客人面前, 說話斯文一點!"李老太太果然有威嚴, 農場裏的動物一時都靜了下來。這時一隻小手伸到我面前的碗來, 我幫着把碗推過去一點遷就他。他樂極了, 拿起筷子撈底下的菜。"想吃什麼?"二姐溫柔地問。"菇菇。" 他母親用咀吮了吮筷子, 然後插進面前這碗髮菜冬菇煲狠狠地撈起來, 然後將一個一個油淋淋的冬菇夾到兒子的碗裏, 母愛洋溢。只是, 我再也沒碰這碗東西。
ER......咳!李老太太氣管不好, 年紀大, 天氣一轉, 嗓子就揪着, 咳個不停。雖是乾咳, 但她前面那兩道菜也就只能歸她了。這一桌人中, 她算是最好, 自己咳着還不忘夾菜給我。 我看着碗中不斷堆積的餸菜, 不禁苦笑。
上魚了。是東星斑, 紅皮包裹着晶瑩剔透的肉。我和童只會買鯇魚吃, 加點梅菜醬油, 別無所求了。他體貼地夾了魚肚給我, 最鮮肥油嫰的部位。其實我最喜歡吃魚鰭, 但從來不會在家以為的地方吃, 吐骨頭是多麼失儀的動作, 媽教的, 不可以直接吐到桌上。 但一根一根用筷子夾了再放桌子的小碟上, 也太麻煩了。所以我選擇不吃。
刺耳的吸吮聲吸引了我的視線, 我瞥見大姐把魚頭整個搬到托碗的小碟上, 魚頭太大, 讓小碟顯得很寒酸。大姐撩起魚眼就吮, 津津有味。大姐夫也不甘示弱, 起勁地吮着, 一根又一根的刺骨飛到這邊, 又飛到那邊。吃到最後掏起桌布就往咀上擦。
許是吃飽了吧, 大姐夫開始胃氣翻湧, 鵝.....ER....., 也不掩咀。
"得了得了, 你煩不煩, 換了幾十次碟, 沒看到有小孩子嗎?"二姐夫低聲地向正要換碟的服務員吼道。"得了得了....."小孩子學着腔指手劃腳也罵道。"喂! 小朋友不許那麼沒禮貌......."
二姐很體貼, 用那吮過的筷子推動着桌上的豉油碟, 大抵是想我可以蘸着吃。可是小碟不爭氣, 打翻了, 咖黑的豉油像灌鉛一樣流向我, 他雖然很快拉起我, 站定後, 我的白裙還是沾了幾點咖黑。"哎唷......"李老太太拿起餐巾往我身上亂擦。越擦越糊塗。
"老四, 待會兒帶小紅去買一件新衣服。老二你真是的, 脫不了鄉下土氣, 淨會打翻東西。"李老太太像樹皮的手勾着我, 左右拉扯了我的衣服一下說:" 買一件紅色的, 白澄澄的多不吉利。小紅你說是嗎?"
"您說得對。"我希望眼中的火不會燒熟了這一窩豬。回過頭對他說: "一會兒陪我去買件紅的吧。" 他一臉擔心。
我知道大家對我很滿意, 怎麼能不滿意呢? 憑什麼不滿意? 最後我以累了為由, 沒有去買衣服, 就穿着那洗沾着咖黑豉油汁的白裙回家去。
我身邊比他有錢的不是沒有, 但我的出身成了他們的障礙, 門當戶對是改變不了的定律。只有他不介意, 現在, 我明白了原因。我真的很意外, 他的家人竟然是這樣的。這宗交易要付得代價比想像中要高, 而我決定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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