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1日 星期三

小說創作(5)

我呆望着靈堂上的照片, 流不出一滴淚, 我知道, 後來有人詬病我, 但, 對不起, 我哭不出來.
當然, 也有安慰. 也有人以為是傷心得過了頭, 於是輕拍肩膊, 又撫弄我的頭髮. 而我一雙眼一直盯着那張照片, "終於告一段落了". 那是當時唯一的想法.
爸去的也算突然, 三月份發現右肩有被蟲咬的麻癢感, 去醫院檢查, 醫生就沒再讓他離開. 翻來覆去的驗, 到死都沒能知道到底是什麼病. 最後的日子, 他水腫的很厲害, 根本走不了路. 我沒怎麼去看過他, 至少他沒看見我去, 因為我不想和那女人碰上. 我靜靜地躲在一旁, 遠遠地看着那女人一口一口地餵他. "這算什麼?真心相愛?" 咀上的腥味讓我驚覺咀唇破了, 於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樣已經好幾次了.
"你是張賢的家人嗎?" 是醫院的來電.
"我是." 我知道那是病人快不行了的通知, 媽那時就是這樣, 我有經驗.
"請你們一家都到醫院一趟吧, 現在." 對方的語氣很誠懇." 全家!" 對方再補充一句.
"全家?" 我有點猶豫, 這包括誰呢?
到達醫院的時候, 還沒到病床已聽到那女人的哭聲, 不大, 但直刺入心扉. 雖然早已知道人死前樣子會變得很怪, 但我還是被爸那空洞的眼神嚇了一跳. 我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沒有帶童.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走近爸那張病床.他一眼也沒看過我,正如我一直沒正眼看過他.
姑娘站在不遠處等着, 我也等着.
她說不出話, 一直哭. 他也沒說什麼, 意識已極度模糊, 如果不是人還在動, 很難想像這是活人.
我的思緒一下子飛到十年前, 那時我十二歲, 唯一一次有人為我慶祝生日, 爸特地去銅鑼灣利園酒店大門口的西餅店買了一個生日蛋糕給我. 我站在富麗堂皇的店外等着, 看着爸 進去後出來, 手裏多了一個蛋糕盒. 紅色的紙盒以更紅的絲帶繫着. 蛋糕的味道早已忘記, 連什麼款式我都記不得, 但我就認為那是一生中最好吃的蛋糕, 因為曾經那麼期待.
紅色的絲帶變成眼前的紅線, 那女人把一條紅線繫在爸的右手拇指上. 我忽然覺得, 她比我媽更可悲.
布簾拉動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最後的時刻到了, 她由哭轉化成泣. 我不再看他, 把最後的時光留給她一個, 算是給她的回報. 我的眼光停留在那個心臟跳動顯示器上. 由於她太激動, 顯示器上的波紋忽強忽弱, 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直到姑娘拉開她.
我們默然坐在病房外的椅上, 第一次這麼近, 誰都沒有講一句話.
那張遺照是她選的, 我也是第一次見. 他根本沒有什麼照片. 這張照片很怪, 像是在街外拍的, 而且大概是合照, 因為他的右肩有點暗紅, 是另一個人的肩膀. 他的衣服倒是見過, 唯一一件舊襯衣. 他笑得又含蓄又尷尬. 原來那天他除了見她, 還拍了照.
我低頭脆在一旁, 雙腿都發麻了. 她靜靜地在一邊燒衣, 不再哭. 來弔唁的人寥寥可數, 大家來看我們姐妹倆多於看爸. 其中還有他, 這一切都是他代付款的. 原本我說簡單殮葬, 他以為是因為我們沒錢, 堅持負責所有. 唉! 那時候, 我開始知道自己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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